知识和热情——朱良志在《中西古典哲理名句》
分类:中国历史

大家听刚才张先生讲话,讲得那么好,讲得那么清晰,一个字不多,一个字不少。大家知道,张先生已是98岁高龄。古人说:“期之以米,望之以茶。”张先生已经过了米寿,正在健康地走向茶寿。刚才开会前我对张先生说:“我感到学哲学能使人长寿。”张先生说:“我同意你的看法。”为什么学哲学能使人长寿?就因为哲学学得好,能使人有高远的精神境界,就是张先生书法集里这两句话:“心游天地外,意在有无间。”这种高远的精神境界,必然使人长寿。

张先生在书里面写了很多哲理名言,比如他写道“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这是庄子讲的三句话,概括了庄子思想中的精髓。唯有如此,才能够真正超越,就像张先生讲,只有解脱束缚,你才能像一只鸽子一样真正地飞起来。沉重的翅膀,是飞不起来的。

追求人生的神圣价值

张世英先生在新书沙龙上。图片由译林出版社提供

读张先生的书永远是亲切的,永远是新鲜的。所以感谢张先生。祝张先生健康长寿!每当我看到张先生,就像看到春天一样,尤其在冬天里。

熊十力先生说过:“为人不易,为学实难。”就是说,做人不容易,做学问也不容易。熊先生的学生牟宗三先生有一个讲演,对这两句话做了解释和发挥。他说,对一个人来说,并不是什么学问你都可以做的,这个学问必须进到你生命的核心里面去:不是自己的生命所在的地方,就没有真学问出现。这番话使我想起北京大学的很多前辈学者,到了80多岁、90多岁的高龄,他们的生命力、创造力依然十分旺盛。如冯友兰先生,他晚年眼睛看不清了,耳朵也听不清了,但依然在写《中国哲学史新编》。一直到1990年,他95岁临终前才完成最后一卷。用冯先生自己的话来说,他就像一条蚕,“春蚕到死丝方尽”,他是“欲罢不能”。冯先生为什么这么呕心沥血?因为做学问是他的生命所在。又如朱光潜先生,在粉碎“四人帮”之后不到3年的时间里,就连续翻译出版了黑格尔《美学》第二卷、第三卷,歌德的《谈话录》,莱辛的《拉奥孔》,加起来有120万字。当时他已经80岁高龄了。朱先生晚年又动手翻译意大利学者维柯的《新科学》,到去世前才译完。朱先生为什么这么呕心沥血?因为做学问是他的生命所在。

张先生说,他从小练书法学的是颜体。大家知道,颜真卿的字,透露出一种正气,宽宏温平的正气。我们看张先生的书法,也感觉到一种温柔敦厚、从容自得的气象。陈白沙说:“学者须理会气象。”一个人的学问和气象是必不可少的。书如其人。张先生的书法也正显现张先生的气象。张先生的书法使我们爱不释手,根本原因就在于此。

我读此书,第一个感觉,是人要有一种超越的精神,张先生用他非常细腻的哲学家的言语,在文集中已有很多论述。张先生曾经给我写了一个条幅,“超越现实只有两条——诗和哲学”。这是谢林的名言。是对我的勉励。先生所强调的是知识和热情。没有热情,就没有诗的光芒;没有知识作为后盾,就不会有厚度的人生。理性和热情二者之间的融合,实际上是作为一个人文学者,最期望达到的。

任何一场大大小小的学术争论,都会有不同的观点,或者说,都会分成若干派。但这还不是学派。学派也不是简单的标新立异。一个学科中学派的形成,有几个基本标志:一要有自己的理论观点和理论体系;二要形成独特的治学风格;三要有创造性的学术成果;四要有一支优秀的学术队伍。在历史上产生过积极影响的有生命力的学派,总是在不同程度上、从某个侧面反映了时代精神和民族精神。

(作者:叶朗,系北京大学哲学社会科学资深教授、北京大学博雅讲席教授)

书做得非常漂亮。我也看过不少类似的书法方面的出版物,这本书的确很有美感,阅读方便,也与张先生书写的内容相得益彰。这本书将哲学中一些关键问题罗列出来,连缀一体,其中反映张先生的哲学倾向,他对中西哲学的独特把握,他自己的智慧人生的显现。

张先生在他的着作中经常说到北京大学的“大家气象”,主要是两点:一是要有大师,二是要有学派。

新葡萄京娱乐场app 1

以前在张先生家里看到过张先生写的一摞一摞的书法堆在那个地方,当时没有细看。刚才看到《中西古典哲理名句:张世英书法集》一书中收录了这么多,而且很多内容非常深邃,我当好好学习。我觉得张先生这本书的出版,对读书界来说,非常有价值,它的内容包括中西哲学一些格言,涉及中西哲学中的不少关键问题。是张先生希望跟大家分享的一些知识和智慧,它是关于哲学的,也是关于人生的。

十卷本《张世英文集》的出版,是我国学术领域的一件大事。《文集》具有重要学术价值,体现了张世英先生对中华文化的贡献,彰显了我国当代学者的历史责任和精神追求。

我们北大发明汉字激光照排的王选院士曾经说,研究计算机的学者,30多岁是顶峰。这是说一个学者的创造性与年龄有关系。王选说的这个高峰年龄,对于技术科学和自然科学的一些学科来说,可能确实如此。但是对于人文学科来说,并不一定合适。人文学科的学者的学术高峰多数要在中年之后。因为研究人文学科一要有长期的学术积累,二要有丰厚的人生经历和人生体验,所以年轻人成不了大哲学家。黑格尔说过,同一句格言,年轻人说出来和老年人说出来,内涵是不一样的。这是人生体验不同。宗白华先生说:“人到中年才能深切地体会到人生的意义、责任和问题,反省到人生的究竟,所以哀乐之感得以深沉。但丁的《神曲》起始于中年的徘徊歧路,是具有深意的。”所以很多人文学科的学者,年龄很大依然可以做出重要成果。上世纪八十年代,冯友兰先生、朱光潜先生已是80和80多岁的高龄,但是他们依然做出一个又一个重大的学术成果,显示出惊人的生命力和创造力。冯先生说他是“欲罢不能”,他说这就像一条蚕,它既生而为蚕便只有吐丝,这是“欲罢不能”。张先生也是“欲罢不能”。特别是近20年,他连续出版了《天人之际》等一系列着作,同冯先生、朱先生一样,显示出惊人的生命力和创造力。张先生近20年的成果再一次证明,人文学科的原创性的高峰年龄并不一定在30岁,而可以是在中年之后,甚至是在“黄昏”时分。李商隐有两句诗:“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我们北大的杨辛教授把它改了两个字:“夕阳无限好,妙在近黄昏。”这两个字改得极妙。我曾写了一篇500字的文章阐释黄昏之妙。我讲了三点。其中一点就是说,人到了晚年,有可能获得一种生命的自觉,因而在最后的生命段中,往往会迸发出惊人的生命力和创造力。这时他每个瞬间的创造,从生命的高峰体验的角度说都具有永恒的价值。这是瞬间即永恒的境界。张世英先生的人生和学术正是体现了这种“妙在近黄昏”境界,一种美的神圣性的境界。

《中西古典哲理名句:张世英书法集》 张世英 编写 李超杰 注释 译林出版社

阐发一流大学的气象

编者按:

(作者:朱良志,系北京大学美学与美育中心主任、北京大学哲学系教授)

张先生提到,汤用彤先生常说:“笛卡儿明主——客,乃科学之道,但做人做学问,还需要进而达到物我两忘之境,才有大家气象。”张先生说,北京大学从蔡元培、胡适、马寅初到汤用彤,都有“大家气象”,作为一校之长,确能代表北京大学的学风和文风;北京大学因他们的名字而生辉,我们今天仍然应该继承和发扬这种“大家气象”。这番话启示我们,创建世界一流大学,最重要的就是要有一流的学者,要有真正的大师。也就是说,一流大学要有大师。

北京大学有许多大家熟悉的大学者,张世英先生是其中的一位。我个人深受张先生的思想和着作的启发。启发是多方面的,最主要的有三点,一是张先生对超越主客二分的“万物一体”的哲学阐述,这对于我们突破美学研究的旧的思维模式,对审美活动获得一个新的理解有重大的启发。二是对人生境界的论述。人生境界的学说是冯友兰先生哲学思想的一个核心内容。冯先生说,中国传统哲学中最有价值的内容就是人生境界的学说。张先生从冯友兰的哲学思想接着讲,把哲学定性为提高人生境界的学问。我非常赞同冯先生、张先生的说法。我研究的是美学,我认为审美活动可以从多方面提高人的文化素质和文化品格,但审美活动对人生的意义最终归结起来是提高人的人生境界。我的《美在意象》一书的最后一章就是讲人生境界。这是受冯先生、张先生的启发。三是美感的神圣性的思想。张世英先生在《境界与文化》一书中提出了“美感的神圣性”这个美学观点,我认为这个观点集中体现了张先生本人的人生追求。张先生指出,讨论“美感的神圣性”的意义,就在于赋予人世以神圣性。美除了应讲究感性形象和形式之外,还具有更深层的内蕴。这内蕴的根本是在天人合一、万物一体的境界中,感受人生的最高的意义,从而有一种高远的精神追求。我们从张先生的人生和着作中处处可以看到这种对高远的精神境界的追求。张先生的书是他的最深心灵的呈现。我们读张先生的书,不单纯是读到文字,而且是读到张先生的人格性情,心灵节奏,生命情调。张先生的书有一种从他心灵深处发出的光芒。这是一种精神的光芒,一种对高远的精神境界的追求,这种精神追求,给人生注入了一种严肃性和神圣性。

新葡萄京娱乐场app 2

美感神圣性的思想,指向人生的根本意义问题,向人们揭示了心灵世界不断提升的道路。一个有着高远精神追求的人,必然相信世界上有一种神圣的价值存在。他们追求人生的这种神圣价值并在自己的灵魂深处分享这种神圣性。正是这种信念和追求,使他们生发出无限的生命力和创造力,生发出对宇宙、人生无限的爱。我们从张先生的人生和着作中,可以看到这种对人生价值的追求。张先生的书是他心灵的呈现。我们读他的书,不单是读到文字,而且是读到他的人格性情、心灵节奏、生命情调。张先生的书有一种从他心灵深处发出的光芒。这是一种精神的光芒,一种对高远的精神境界的追求。这种精神追求,给我们的人生注入一种严肃性和神圣性。

学哲学使人长寿

感谢尊敬的张先生,这么大年纪,给我们带来这么宝贵的一个精神作品,使我们能分享着这样的一个智慧。感谢李超杰老师,李老师是我非常尊敬的哲学系同行,寡言少语,但是为人敦厚,学问深邃,由他来注释注解张先生这样一个精要的文集,是再合适不过的了。

张世英先生继承了北京大学这些前辈学者的传统。他在《境界与文化》一书中提出的“美感的神圣性”这个观点,集中体现了他的人生追求。在一次美学沙龙上,张先生和杨振宁先生先后发表演讲。张先生认为,讨论“美感的神圣性”的意义,就在于赋予人世以神圣性。美除了应讲究感性形象和形式之外,还具有更深层的内蕴。这种内蕴的根本,是在天人合一、万物一体的境界中,感受人生最高的意义和高远的精神追求。杨振宁先生说,研究物理学的人从牛顿的运动方程、麦克斯韦方程、爱因斯坦狭义与广义相对论方程、狄拉克方程、海森堡方程等“造物者的诗篇”中,可以获得一种美感、一种庄严感、一种神圣感、一种初窥宇宙奥秘的畏惧感,可以从中感受到哥特式教堂想要体现的那种崇高美、灵魂美、最终极的美。杨先生说的是科学家,其实艺术家也是这样。艺术家追求美感的神圣性,贝多芬是一个杰出的代表。贝多芬的音乐启示我们,在经历了命运的磨难之后,要抬起眼睛,朝着天空,歌颂生命,放下心灵的负担,了解生命的意义,了解我们生存于这个世界的意义。

书中有正气

这本书包含的内容,非常清澈,就像我研究中国画,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安静、肃穆。这种安静是生命中非常重要的气息。老子讲“归根曰静”,佛经中说“法常寂然”。这种“静”不是外在环境的安静,或者心情的平静,而是至深的不增不减的平宁。这也就是张先生所讲的,与天地万物融通一体的那种精神,如此才能安静下来。我觉得张先生现在真能达到一种如大海般的不增不减的境界。

张先生认为,一流大学的“大家气象”,还体现在包容不同学术观点和学派,“现在应该提出创立学派的问题”。建立学派,无论对北京大学创建世界一流大学所担当的文化责任来说,还是从中华文化复兴的全局来说,都具有战略意义。

精神的光芒

张先生这本书对我启发的还有一点,就是人要徘徊在仙、凡之间,为什么这么讲?上次叶朗先生组织的一次有关神圣性讨论,就是立意于美学在提高人生境界上的取向。人的境界要提升,要有一种高远的志向,一种大的格局。就像张先生这本书中写的“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要有这种情怀,但这不是一种高飘的意识,不是仰望星空,玄思妙想,两脚空空,尽讲空话,而是要落在现实间,落在行动中,落在“凡”处,“仙”是由“凡”间提升出的,清洁的莲花是在污泥浊水中生长出来的,也就是我非常喜欢的禅宗所讲的“一行三昧”。

21世纪是中华文化实现伟大复兴的时代。这样一种时代条件,使得在学术领域创立新的学派成为一种需要,同时也有了实现的可能。中外学术史告诉我们,学派的出现显示出理论的原创性,有助于形成真正的百家争鸣,有助于推动学术大发展大繁荣。北京大学是一所学科齐全的研究型综合大学。在北大的众多学科中,有一些学科在历史上有传统优势,同时又有时代特色。在这样一些学科中,应把创立能够体现北大学术传统和治学风格、同时又回应时代需求的新学派作为一个目标。这是我们创建世界一流大学应有的追求。

新葡萄京娱乐场app 3

张世英先生的人生和学术体现了一种高远的精神追求。张先生说,他的学问是他内心的一种表现,“自己心里好像有泉水要涌出来”。这使我想起熊十力先生和牟宗三先生对做学问的论述。

“己所不欲 勿施于人”——孔子

我们今天聚集在燕南园56号北京大学美学与美育研究中心,庆贺《中西古典哲理名句:张世英书法集》一书出版。我谈四点。

“心游天地外 意在有无间”——张世英

妙在近黄昏

新葡萄京娱乐场app 4

2018年12月18日,“美在自由——《中西古典哲理名句:张世英书法集》新书沙龙”在北京大学燕南园56号举行。这本书是由中国哲学界着名学者、北京大学哲学系教授、美学与美育中心学术委员会主任、《黑格尔全集》主编、全国西方哲学学科重点第一学术带头人张世英先生编写。张世英先生在该书中,遴选贯穿中西哲学史的50位哲学家的150余条哲理名句,并亲自进行了书法撰写,后由李超杰老师为每一条书法做了精心的注解,除此之外张先生还精选了20句唐诗宋词以及张先生自己的部分哲学思想,写进了附录。

在《中西古典哲理名句:张世英书法集》新书沙龙的现场,张先生的亲朋好友,哲学界、艺术界的多位专家学者,齐聚一堂,畅谈心得。本期《光明悦读》特别刊出张世英先生、叶朗先生、朱良志先生和李超杰先生在新书沙龙上的发言,与读者分享,以体悟名句,领会哲学,感知“审美是最高的人生精神境界”的思想。

本文由新葡萄京娱乐场app发布于中国历史,转载请注明出处:知识和热情——朱良志在《中西古典哲理名句》

上一篇:大家·陆俭明:语言研究并不枯燥 【新葡萄京娱 下一篇:没有了
猜你喜欢
热门排行
精彩图文